【泰國清萊】美斯樂│何處是故土(下)

進入泰北山區的孤軍，在協助泰國政府剿清泰共苗共，經歷大半生的征戰後，終能安身立命的在泰國定居下來，然而荒僻的泰北山區終究不若城鎮便利，所有的生活機能只能靠孤軍自己一雙手打造，而經濟收入來源便是當時最重要的民生議題。

▲美斯樂早晨街景

▲美斯樂市場佔地不大，但各種生活用品及農產蔬果一應俱全

由於第二次撤台，中華民國政府即表態不撤離之軍民與我國無關，此後斷絕了一切的軍援資助，為了生存孤軍曾有一段替馬幫護運護送貨物當保鑣的時期，馬幫的生意，是往泰寮邊境運送貨物，而商隊中價值最高昂的莫過鴉片了，以鴉片換得黃金後，回程在泰國邊境購得軍需和生活補給，孤軍投入馬幫生意，靠著鴉片保鑣和抽稅來獲取經濟收入。

▋鴉片經濟轉型茶產業

▲從美斯樂的高處俯瞰，多是綠油油的茶園和成排的茶樹

緬甸、寮國與泰北山區一帶區域俗稱「金三角地區」，這裡廣植的罌粟是英法兩國於19世紀殖民時期引入大量栽種，並販賣給中國與世界各地。孤軍初始撤退至緬甸境內時，便為了籌措軍需軍餉而與鴉片生意有了掛勾，一直到第二次撤台遺留下三軍五軍在泰北山區時期，鴉片生意幾乎成了軍隊的大宗收入來源，泰國政府深知鴉片與地方勢力、少數民族所形成的經濟體系廣大且盤根錯節，並非單純以刑罰或禁種手段可以杜絕，要肅清泰北境內的鴉片問題，唯有先解決此地居民的經濟狀況，找到可替代的經濟作物。

當時泰國政府向國外取經，而台灣中橫的氣候條件、地理環境因子與美斯樂相仿，中橫的高山農業成了借鏡，台泰的產業合作由此應運而生。1970年代起開始執行兩項農業計劃：一為針對少數民族的「中華民國協助泰王陛下北部山地農業計畫」，另一項為針對華人的「泰北難民村就地經濟工作五年執行計畫」；前者經費「完全由泰王自籌」，執行單位為退輔會，後者經費由臺灣官方挹注，執行單位為中華救助總會，以泰王資助的名義，將福壽山農場的高山蔬果栽種經驗轉移至泰北山區，有了這段合作基礎，中華救助總會再進入泰北的各個村寨，進行現代化道路、房舍、水利工程建設，並同樣引進溫帶果樹和茶樹，改善當地華人生活。

▲101茶園為台灣人所創辦，主要種植高山烏龍茶與綠茶，所製茶葉除內銷本地外，也行銷海外

到了1980年代，泰國陸續引進臺灣茶樹，透過泰北工作團所設立的農場進行大量阡插無性生殖，並在規模較大的村寨設立公有製茶廠，製茶機器皆從台灣原裝進口，漸漸地製茶產業一躍成為當地的新興產業，加以台灣農技團專業人士的輔導，罌粟田的種植面積相對地呈現下降的趨勢，直到現在 ，美斯樂放眼望去的多是層次分明的茶樹和茶園，當地居民有了新的事業收入，也能一掃從事地下非法交易的低落自我價值。

▲下午時分日頭正烈，我們在101茶園的亭子內享用冰涼的茶飲，感受泰國茶與台灣茶的風味殊異之處

▋段將軍陵園

帶領孤軍從緬甸撤至泰北美斯樂的段希文將軍，可說是孤軍最重要的關鍵靈魂人物，段將軍畢業於雲南陸軍講武堂第19期步兵科，由準尉見習官升任少校副區隊長。之後應李彌之邀加入孤軍，擔任雲南救國軍第4軍政區司令，韓戰結束後，李彌回到台灣，隔年柳元麟奉派至泰北地區，擔任總指揮，段希文任副總指揮兼第五軍軍長並兼任幹訓團教育長。

段希文將軍接到蔣介石密令，留在泰北地區不撤往台灣，帶著孤軍在美斯樂展開胼手胝足的困苦生活，他們墾地種田，也靠馬幫生意和護運抽稅來維持生計，替泰國剿滅泰共苗共後，段將軍代表孤軍前往曼谷拜見泰皇蒲美蓬，過程中段將軍向泰王行下跪禮，正式宣告孤軍的效忠對象由中華民國的蔣政權轉移到泰王國，為孤軍爭取到泰國居留權，1980年段將軍病逝於曼谷，根據他的遺囑，將陵墓設在美斯樂的山上面朝北方，遙望他的家鄉故土。

▲段將軍對孤軍不離不棄的照顧，深受美斯樂人感戴，而段將軍的墓上，捐建者名錄的第一行就是張奇夫(即緬甸大毒梟昆沙的漢名)，整座陵園環境相當清幽且潔淨，看得出經常有人打掃維護

▋興華中華

▲下午五點多，學生們仍在校內學習，直到傍晚六點過後，才見到陸續有家長來接學生回家

段希文將軍不僅帶領美斯樂華人在風雨飄搖無依無靠的處境中開拓新局，找到歸化泰籍重新定錨的安定人心力量，他更出資創辦興華中學，希望子子孫孫不要忘本，都能開口說得流利的中文，據我在泰北義民文史館遇見的一位孤軍第二代陳大姐表示，直至今日，這裡的華裔孩子們依然白天在泰文學校上課，下午放學後就到興華中學學習中文，為了讓孩子們接觸到正統的中文教育，興華中學使用的課本都是募捐而來的繁體中文二手書，其中不乏由「台灣國立編譯館」出版的教材，有時會有來自台灣的志工老師來為孩子們上課，教小朋友簡單的聽說讀寫，而早些年興華中學畢業的學生，在中華民國政府教育部與僑委會的協助下，也能夠以公費來台灣繼續升學。

▋泰北義民文史館巧遇移靈

前一天參觀完段將軍陵園和興華中學後，隔日我們繼續前往到美斯樂必訪的「泰北義民文史館」，這是以雷雨田將軍為主的籌建委員，向各界募款獲得超過1,000萬泰銖，在2004年正式完工開幕，介紹孤軍起源、歷史進程及地方發展的文史資料館，剛停好車子，就見到許多人在川堂進進出出，似有什麼活動將要舉辦，我們走到英烈紀念館前，看到許多孤軍牌位被收置在大廳內，廳門外一批批的華裔學生被老師領著分區站列排隊，隊伍從紀念館的門口一直延伸到文史館正門口，他們手中拿著泰國與中華民國國旗，一邊練習唱著梅花和中華民國頌，站在一旁的孤軍第二代陳大姐見我們好奇，主動向我們表明了今天是孤軍英魂的移靈儀式，今天儀式結束後，孤軍的牌位將被迎請回台，入祀台北員山忠烈祠，我們真是來得太巧了，這是多麼難得的歷史一刻啊，說什麼也要留下來觀禮見証。

由台灣派來的國防部、僑委會官員，以及幾位立法委員抵達會場後，儀式正式開始，先是蒞臨的代表官員一一向英靈牌位獻花，接著不免俗的請台灣與地方代表致詞，司儀唸了一段慷慨激昂的弔詞，所有人起立向牌位行三鞠躬禮，台灣的軍方人員接過牌位，在泰北華裔學生唱著梅花、中華民國頌的歌聲中步出禮堂，將英魂的牌位送上移靈禮車，整個過程莊重肅穆，那位陳大姐告訴我，這一刻，他們等了七十年。

▲台灣國防部代表向英靈牌位獻花圈

儀式進行前，美斯樂的天空突然下了場雨，回台灣後我搜尋新聞畫面，員山忠烈祠的迎靈儀式也是在大雨滂沱下完成的，先烈們，感謝祢們為國家的犧牲奉獻，數十年的分離終於盼來回歸，天人也不禁動容而同泣吧。

▲儀式結束後，與會的相關人士聚在一起寒暄閒聊，塵埃終於落定，氣氛也由嚴肅轉為輕鬆，所有人的欣慰與開心感染了整個會場

▋後記

在實地走訪了孤軍的落腳之地並了解他們的故事後，巧遇見證移靈儀式替此行畫下一個美麗的驚嘆號，看著儀式進行到結束，彷彿我也是那孤軍的後裔，內心澎湃感動不已，過程中甚至一度溼了眼眶。回台後和朋友聊起這段經歷與我的疑惑，在拜訪美斯樂前我並不知曉會有移靈儀式，而 365天中這獨特的一天為何這麼巧就讓我給碰上了？朋友告訴我她看過的一本書名《所有相遇，都是靈魂的思念》，這段句子很妥貼的解答了我的困惑，是啊！當我們向世界發出訊號，你所尋找的東西，他也在尋找你。在時間無垠的長河中，我們所遇上的人、事、物也許都並非偶然，意念、內心的渴望會吸引來同質的事物，幸運如我，能夠參與這莊嚴榮耀的時刻，讓這一趟泰北山村之旅，賦予了些不一樣的意義。

【移靈儀式影片記錄】：https://youtu.be/BMqrqUPiraQ

【美斯樂 หมู่บ้านสันติคีรี】

交通：由清萊市區出發往北沿1號道路約26.7公里後，向左轉入道路1089行駛29公里，右轉進入道路1130行駛13.4公里，全程約69.1公里

Map：https://goo.gl/maps/RHVTMxqQMQjgM4M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