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一場不斷錯置、複寫、失序拼湊的腦內風暴
高齡化社會來臨,整體而言,每個家庭或多或少都得面對照顧長者的壓力,當長輩隨著年紀增長,行動不再靈活、大大小小的慢性病開始出現,記憶力不復從前,總是想不起隨身物品落在哪裡,短時間內重覆問著相同的問題,或者脾氣突然變得暴躁易怒、疑神疑鬼,甚至有妄想的情況發生,這些異於往常的行徑讓人不禁開始思考,長輩是否患上了失智症。
《父親》的導演兼編劇弗洛里安·澤勒選擇以患者的視角來講述失智症者的生活日常,由安東尼.霍普金斯飾演失智的老父親-安東尼,某日,女兒安妮因得知看護又被父親趕走而來探望他,而他表明自己能打理好生活不需任何人的照顧,安妮告訴他自己將和新男友搬到巴黎,若他再不能接受下一位新的看護,自己只好做出別的安排,說完便離開了屋子。
過了幾天,安東尼看見家裡出現一個陌生面孔的男子,該男子聲稱自己是安妮的丈夫保羅,安東尼向保羅抱怨安妮打算把他送到療養院,他說自己死也不離開自己的房子,保羅卻告訴他,這是安妮和保羅的房子,安東尼是前一陣子才被安妮接過來暫住的。過了一會,安妮回到家,卻換了一個陌生女人的面孔,安東尼向她問起保羅,女人說自己已經離婚五年了,不知道誰是保羅,安東尼困惑不已,弄不明白一切究竟怎麼回事。
記憶喪失往往伴隨著認知障礙,那可不是喝酒過度斷片後犯下的蠢事,能夠在理解因果關係後一笑置之,自我解嘲的無心失誤,僥倖地提醒著自己別再捅出相同的紕漏。記憶喪失是生活裡突如其來的惡毒玩笑,亳無預示、沒有緣由的上演驚悚情節,使人錯愕又迷亂。而關於此,我曾有過一小段類似的經歷:某天夜裡,我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轉醒,望了眼漆黑房間裡的天花板後,打算繼續入眠之際,突然聽到我的床邊傳來一陣沙沙的騷動聲,即便在無光的漆黑房間裡,我也可以從那聲響判斷出那是一個龐然大物,頓時,我嚇得彈坐起來,整個人蜷縮在角落,驚恐地瞪著雙眼試圖理解床邊那蠕動的東西是什麼,為何會出現在這,我甚至不敢移動身體去開燈,因為我不知道那個龐然大物會不會對我做出什麼可怕的事。
過了一會,我回神過來,想起好友F這兩天從外地來旅遊,我白天接待她四處遊覽以外,也讓她留宿在我的房裡,剛剛那一陣騷動聲,是她翻身時蓋在身上的睡袋發出的聲響,向來獨居慣了的我,在剛醒轉的迷濛混沌之際,腦內的神經叢還未連結到完整的記憶庫,因而沒意識到「有訪客在我房裡」的事實,於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人變成了「可怕的」不知名巨獸,而這項離奇錯誤的認知,著實把當時還未恢復記憶的我嚇得不輕。
不光是記憶喪失帶來的驚恐,有時是時間序列的穿插倒置,中國大陸將此片譯為《困在時間裡的父親》即說明了失智症患者會有時空錯亂的困擾,比如片中安東尼走向餐桌準備用餐時,已經對他病情感到不耐的保羅告訴安妮應該立即將安東尼送到療養院,因為他是病人,站在走廊上的安東尼聽到這一切大為震驚,但仍強裝鎮定地和保羅安妮一起用餐,席間保羅開始對安東尼酸言酸語,安妮與保羅爭執起來,安東尼因感到尷尬而離開餐桌,而當他再回到餐桌時,保羅告訴安妮應該立即將他送到療養院那一刻的畫面又再度重演,而安妮發現安東尼站在走廊上的反應也和先前一模一樣。
除了記憶和時間感喪失以外,失智症患者還有產生妄想的徵候:遍尋不著隨身小物時,會指責是看護偷了他的東西;家人對患者說話時因煩悶而口氣不佳,也可能在患者的腦內演變成被家人動粗羞辱;或是發現家裡的擺設和前一天完全不同,因而惱怒的追問為何把他那幅最愛的掛畫丟掉。當失智症患者感覺受到威脅,或沒安全感時,這樣的情況就會加劇,因而產生錯誤的認知,若這個幻想中的加害者又正巧是家中的主要照顧者時,那可謂是最使人心力交瘁的控訴,也最打擊照顧者的信心。
總而言之,因為大腦的損害及病變,失智症患者可說是分分秒秒生活在虛實交錯的時間迴圈之中,熟悉的面容下一刻可能就換上一張陌生的臉,以為才發生過的事卻不斷重覆的發生,印象中A說過的話其實是B說的,你所熟悉的世界隨時可能分崩離析,你的認知無時無刻都在被推翻,時間不是線性的進行,它會繞彎、原地跳,或者突然不見,令人不知何為因、何為果,龐雜紛亂的資訊就像一堵高大的海嘯牆,你只能看著它慢慢逼近,而你卻束手無策。噢!不。或許唯一能做的,是找到一個安全的避難所躲好,因為你無法預料,這會不會是最後的一道海嘯。
